女性主义的前现代牧歌

沙龙在法国兴起于１７世纪后期，兴盛于１８世纪中期。最初，沙龙是巴黎上流社会华丽精致的享乐场所，在美味佳肴、莺歌燕舞、诗词歌赋中挥发着缪斯宫廷般的浪漫气息。这里要求的是彬彬有礼的言行、温文尔雅的风度、滔滔不绝的辩才、幽默风趣的智慧和百科全书般的知识。

时移世易，１８世纪中期，沙龙逐渐成为法国上流社会的“联合中心”，傲慢的贵族阶层和富裕的资产阶级在这里平等相遇了。主持沙龙的女主人成为巴黎“文人之都”的总督，她们以自己的优雅、高贵、殷勤、贤能、智慧等品质统治着现实社会等级中高高在上的男人们。这里首先成为文学批评的中心，任何一部想要面世并获得成功的文学作品，都必须通过沙龙的评品。这种围绕着文学和艺术展开的评论很快便被突破开来，扩及到关于政治和经济的讨论，沙龙进一步演变为政治批评的中心，启蒙时代诸多伟大的文学和思想巨著都经过这里启发、催生和淘洗。

在沙龙这种田园牧歌般的盛世图景背后，更潜藏着巨大的社会政治意义，它是推动历史车轮滚滚前行的原动力之一。在法国君主专制的等级社会中，贵族平民之间社会等级壁垒森严；绝对王权及其代理机构至少在理论上是独一无二的权威，是世俗人间万事万物的掌控者和裁决者。然而，沙龙作为王权体制之外的文化裁判机构，打破了教会、宫廷和官方学院等权力机构对文学艺术和审美标准的垄断权力，成为一个根植于社会领域的权威源泉。沙龙是私人组构的公共领域，荣宠的亲王伯爵子弟与富裕的商贾平民子弟在这里相互交往。现实等级壁垒轰然塌陷，个人地位高低取决于“见解”之高下，学识、言谈和智慧取代血缘等级沿袭，成为新的身份评判标准。因此，沙龙作为哲学批判精神的温床，它催生了启蒙哲学家们纯粹理性批判的洪流；沙龙在交往过程中的平等主义特征，又于无声处承担了对法国社会现实的实践理性批判的功用。《法国沙龙女人》一书则向我们细致地描述了两个世纪间声名显赫的沙龙女主人的德行品貌、爱恨情仇以及她们与文人世界的互动互利交往历程。它是一部丰富细腻的思想社会史，卢梭们的思想观点不见了，代之以卢梭们的思想是何以诞生、何以传播、何以被接受；它还是一部女性主义史，启蒙大佬们退隐了，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等闪光的名字，由若弗兰夫人、唐森夫人、朱丽小姐等代替了。她们哺育了启蒙的辉煌，也培育了法国文化的高雅因子。她们是历史进程中被烟尘埋没了的大众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