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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乐园颠覆成见的成瘾实验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转载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3-7-10
1960—1970年,科学家开始研究成瘾行为。他们试图依据动物实验结果来界定渴望、忍耐、戒断症状等反应。其中有些实验相当匪夷所思,例如:以吹箭方式将含有幻迷药的针筒射入大象体内,或用导尿管直接将巴比妥酸盆(barbiturate)注入猫的胃部。单是可卡因,就有五百多项实验仍在进行。有些实验将子绑在椅子上,有些则以老鼠为实验对象。老鼠的神经系统与人类极为相似,因此老鼠便成为了研究成瘾行为的最佳对象。几乎所有实验都着眼于特定物质无法抗拒的假设,实验结果也都印证了动物会自发性地摄取神经毒素,剂量之多甚至可以致命。然而1981年,亚历山大(BruceAlexander)、柯姆斯(RobertCoambs)、哈达韦(PatriciaHadaway)三人决定挑战这些传统动物实验所秉持的主要假设。他们认为,将猴子绑在椅子上倒立好几天,给它控制器,一按钮就有药物可以舒缓痛苦,这种实验方式无法证明药物使人上瘾,只能反映个体受外力束缚的影响,包括社会、生理、心理各方面的限制。他们打算让动物置身舒适环境,再测试其是否依然对药物上旗。若确实如此,那么药物就必须视同妖魔加以管制,然而动物若未成瘾,这些研究者就认为,问题主因也许不在生理,而是出于文化。
我认识一名有毒瘾的人。63岁的艾玛,在新英格兰区一所小型理工学院担任院长。不管工作或私底下,总是衣着时髦,光鲜亮丽。今天她穿亚麻长裤,披着酒红色围巾。几个月前,她背痛得很厉害,原本像积木堆叠整齐的脊椎开始逐渐松脱移位。为了解决问题,她决定接受手术。她醒来之后,背上多了一道缝合的痕迹,医师给她一瓶棕色液体——强力止痛药OxyContin, 这种强力麻醉剂可让她免于疼痛。
古人所说的鸦片,又称为鲜红生命之舵、快乐星球、天堂的牛乳。根据古希腊典籍记载,鸦片可以治疗“长年头痛、癲痫、中风、呼吸不顺、腹痛、丁香草中毒、脾脏结石、妇女病、抑郁、所有恶性传染病”。鸦片这种奇特的物质,萃取自细长的罂粟花,浑圆果实中满是种子。19世纪英国妇女以凿粟子泡茶喝,并以此安抚哭闹不停的小孩。当年在烟雾迷漫的伦敦街头,鸦片可以公开贩售,号称“婴儿镇定剂”、“温斯洛太太的抚慰糖浆”。鸦片可能是最早用于治疗精神疾病的药物,也是今日常见中枢神经兴奋剂利他林(Ritalin)的前身。
艾玛对这类药物却有不同看法。手术治好她的背痛,但却让她“离不开止痛药,那很可怕。我以前从没想过药物成瘾是怎么一回事。现在我看到罂粟花,再也不觉得它漂亮了。”我到她家作客,听她谈起一件事。这天艾玛一边看着英国小说家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的书,一边用电话和秘书讨论教职员的应聘程序,还能跟我讲述它的亲身经历。她不讲我也看得出来。超过两小时没服药,她开始发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从药罐里拿出两颗药片,放进嘴里。她没办法不吃药,就像植物无法不向光生长。
我们的祖先认为鸦片是万灵丹。我们还知道,注射鸦片会导致嗅觉失灵,更别提共用针头的风险。我们知道药物具有成瘾性。注射海洛因一段时间后,就会出现成瘾反应,如果吸食可卡因,起初会有激烈反应,身体不停晃动,之后则需要更多剂量,才能达到同样效果。媒体与医药界将这些药物的知识反复灌输给我们,证据来自对脑部断层的扫描,人脑因为渴望这些药物而呈现红色影像。这种说法相当普遍,我们也都深信不疑。
然而,心理学家亚历山大博士告诉我们,这些证据终究也是文化的产物。亚历山大博士住在英属哥伦比亚区温哥华市,多年来致力研究成瘾行为。他发现影响是否成瘾的因素,不在于药物性质,而是受众多社会不利因素交互作用的影响。我们可以说炭疽病毒会导致肺部病变,但没有任何化学物质会导致成瘾反应。在亚历山大的理论中,成瘾并非确实存在的现象,而是某种证据薄弱、构思草率的个人叙述。因此他相当质疑艾玛或嗜性匿名者互诫协会(Addicts Anonymous, AA)的说法。此外,杰利内克(E. M. Jellineck)在1960年代首先将酒精中毒列入疾病,后有奥尔兹(James  Olds)与米尔纳(Peter Milner)研究发现,笼里的老鼠肚子再饿,宁可服食可卡因,也不吃食物,直到饿到骨瘦如柴而死。亚历山大也质疑这些研究的效度。他提出两项惊人的主张:一是“药物本质会导致上瘾”的说法并无事实根据;二是即使不断接触药性最强的药物,也未必会导致成瘾问题。
亚历山大说:“多数民众可能会使用药性最强的物质,就算反复服用,也未必演变成无可救药的毒瘾。”
综观历史,亚历山大所言也许不假。禁酒运动(temperancemovement)之前,鸦片可以合法贩售。成瘾比率也都维持在1%左右。尽管艾玛这类实例比比皆是,但亚历山大信手拈来,就可举出许多研究印证其观点,就像音乐家随意舞动手指,音符便流泻而出。一项15年前完成的研究显示,大多数住院病人,尽管长期注射髙剂量的吗啡,在疼痛消除后,皆能顺利停用吗啡。另有一项针对安大略湖区居民的研究显示,95%服用可卡因的民众,平均每月服用不到一次。1974年一项研究,针对旧金山地区27名固定服用可卡因的民众,进行的为期11年的追踪观察显示,所有受试者皆能妥善控制用药状况。只有一人在这段期间对可卡因产生药瘾,11名受试者表示,曾经一度每天服用,但目前已无此状况,当中7人服用剂量已由7克减少到3克。亚历山大特别喜欢引用越战士兵的实例,来解释药物成瘾的现象。90%在战时养成海洛因毒瘾的士兵,在战后返家后随即停用海洛因,丝毫不困难。还有另一项关于纯可卡因的研究更为惊人,1990年针对美国青年的研究显示,5.1%的年轻人曾吸食过纯可卡因,但只有0.4%在受访的当月还继续吸食,不到0.05%的人在受访当月吸食天数超过20天。亚历山大兴奋地告诉我:“这显示出即使世界上最具成瘾性的药物,服用后上瘾的比例不到1%。”
还有其他研究可以印证亚历山大的观点。他也喜欢高谈阔论这些研究,简直就像在传教。他讲话带有些许柔和的英国口音,但仍给人以强势的感受。他瞪大双眼,眼睛透过镜片放大后,看起来好像受到惊吓。他双手环抱胸前,举证说明自己的观点。我问他:“你使用过任何毒品吗?”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的言行举止有时让人略感怪异。他说:“我和某些朋友在一起时会吃些幻迷药,但不是固定服用。这样做让我更深人了解自己。”他暂停片刻,我等着他继续。他说:“有一次我吃了一些幻迷药,觉得头痛欲裂。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自由活动。我当时想:‘我应该快死了吧!’我躺下来打算等死,心跳仿佛就要停止。我知道这种感觉无法压抑,我—停止挣扎,马上可以从痛苦的地狱来到舒适的天堂,飘飘欲仙。从此之后,我就不在乎道德不道德的问题。”
我问他:“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他说:‘‘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亚历山大很适合担任幻迷药的代言人。根据亚历山大的经验。幻迷药不仅可以让你超脱肉体拘束,而且只需片刻,就能带领你进入乐土,显然也不会产生严重后遗症。
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我是心理学从业人员,曾在许多防治药物滥用的机构工作,亲眼目睹药物成瘾的威力。亚历山大的说法只能当成某种宣传用语,不过他所说的话确实有真实的成分。尽管有些东西还有待商榷,但颇能鼓动人心。亚历山大通过设计缜密精良的实验取得的真凭实据,不仅印证他的假设,而且也为那些他喜欢引用的研究提供了坚实的论据。你可以反驳,也可以赞同,并随他进入奇幻古怪的境界,颠覆你原先的假设,眼前一片开阔,满是奇花异草。
亚历山大从小生长在一个爱国意识强烈的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军官,退役后到通用公司担任工程师,他去世前几年,总是会命令旁人称他上校。亚历山大的照片显示,他年轻时是个英俊挺拔的美男子,19岁时他和一位美女结婚,搬到俄亥俄州的牛津市。那里气候寒冷,混浊的俄亥俄河两岸都是金黄的玉米田。两人的婚姻很快降至冰点。亚历山大之后前往迈阿密大学研读心理学,在那段期间他看到哈洛的猿猴实验影片,“我心想,这个人是研究爱的本质的。而我情场失意,应该向他请益”。亚历山大真的写信给哈洛,并获得威斯康星大学人学许可。于是他满怀希望前往麦迪逊,攻读硕士及博士学位,探究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亚历山大长途跋涉,前往一个更为寒冷的地方。他来到哈洛的实验室,随即奉派去观察缺乏母爱的猴子。他的任务就是看着这些母猴啃咬自己所生的小猴或以其他方式虐待它们,并记录每天出现几次这些行为。他注视这些猴子,但更注意观察哈洛。亚历山大说:“他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随时都醉醺醺的。我常常在想,什么力量让这个人如此茫然、不知世事?我来哈洛这里是想了解爱,但最后却开始思索成瘾行为。”
越战爆发,已经离婚的亚历山大抛下两名还在学步的幼子,前往加拿大,因为“我变得很偏激,无法再待在那个国家”。他跨过国界,应西门菲莎大学(Simon Fraser University)之聘,担任心理学系助理教授。也许是上天安排,亚历山大教一门有关海洛因成瘾的课程,但他对海洛因一无所知。于是他到温哥华一家治疗药物滥用的医院实习,在这里使他首度从非药理学的角度来看待成瘾行为。“有位病人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的工作是在圣诞节前后在某家购物中心扮演圣诞老人。他若不吸食海洛因,就无法工作。只要吸食海洛因,他马上精神抖擞,穿上圣诞老人的服装,套上黑色橡皮靴,一连微笑6个小时都不累。我那时候开始思考,也许有关药物滥用的理论都错了。人类使用药物,并非药物成分致使其不得不一再服用,而是服用药物可以让自己适应环境的苛刻考验。”
亚历山大的观点显然与当时的理论相左。现代研究者逐渐承认,成瘾行为受“多重因素”(Complex factors)的影响,但亚历山大的主张依然与今日的主流论点抵触。综观药物滥用的文献,论述模式大同小异。它们都承认药物成瘾是受环境影响,但随即矛头一转,将药物成瘾的原因又全盘归于人脑电波与化学作用的影响。1950年代,许多重要研究指出生理机制对药物成瘾的影响,这些实验不仅主导当时学界,而且至今仍维持重要地位。1954年,加拿大麦吉尔大学(McGill University)两位年轻的心理学家奥尔兹与米尔纳率先发现,实验的白老鼠为了让脑部酬赏中枢(reward center)受到电击,获得快感,会刻意按压控制杆。后续的类似实验,如:博扎思(M. A. Bozarth)与怀斯(R. A. Wise)让实验动物可以自行摄取导管中的兴奋剂,迅速获得快感,而同时这些动物陆续挨饿致死。总结这些研究的结果,只见成堆白骨、精巧牢笼、白色导管。另有一类实验,设置一个带电区域让老鼠通行,行经此区时老鼠厚实的脚掌会受到严重电击,但若能闯过这个带电区域,就可得到含有鸦片的药丸。我在此先离题,谈谈老鼠脚掌的构造。老鼠脚掌虽有毛皮覆盖,脚趾指节分明,然而在其粉红色的脚掌肌肉中,布满许多神经末梢感应部位,对于各种外界刺激相当敏感。因此老鼠穿越带电区域时,不断出现畏惧反应、尖叫,一到终点,便瘫倒在地,从导管中吸取药丸。
这些研究发现足以证明特定物质的药性强烈,不是吗?这也证明成瘾反应具有生理上的必然性。毕竟我们可以将猿猴换成其他动物,进行同样实验。还有随处可见吸毒成瘾的人,在市区暗巷游荡,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也都足以佐证。亚历山大当然也读过这些文献,但他却不这样想。他以奥尔兹与米尔纳的研究为基础,发展其实验。奥尔兹与米尔纳当时颇受瞩目,而亚历山大还籍籍无名。奥尔兹与米尔纳假设脑部的“快乐中枢”(pleasure centera)应当位于脑部下层。为印证假设,他们剖开一两只老鼠的头骨,在如豆子般大小的大脑中置人细小的电极。他们最初以牙科胶水固定电极,后来为了加强稳固,改以珠宝工匠用的螺丝。接着观察老鼠的后续反应。两人发现,老鼠似乎喜欢脑部受到轻微电击的感觉,电极位置不同,反应也不一样。电极偏右,老鼠会格外温驯;偏左,则会兴奋而一直喘气;往下,老鼠不停舔生殖器,直到生殖器沾满口水,闪闪发亮;往上,则会胃口大增。奥尔兹与米尔纳也发现老鼠会自动按压控制杆,使脑部受到刺激,若电极放置区域正确,一小时内甚至会按压六千多次。两人据此推断,脑部布满引发快感的区域。
“放对位置”就是放在内侧前脑束(median forebrain bundle),奥尔兹相当得意地宣称,这里就是快乐中枢。我想亲眼看看这些脑束究竟是何模样,毕竟快乐很难抗拒。一位朋友把我介绍给另一位也在动物实验室工作的同事,我看着他抓起一只“被牺牲”的动物,剥开脑膜,露出缠绕纠结的脑,这里掌管认知,那里掌管抉择,还有几束灰色的线状物交缠,就是内侧前脑束,没想到快乐的源头一点也不特别。
当时亚历山大也对药物滥用的病人进行访谈,这些人大多都潦倒颓废,不容于社会。亚历山大不禁思索,既然我们只要使用药物就能刺激快乐中枢,很容易就感受愉悦,那为何只有部分用药者成瘾?每个人都有看似平凡却美妙无比的内侧前脑束呀!其他研究者忽略的,而亚历山大注意到了。回溯20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时刚发现的快乐中枢成为了许多杂志竞相报导的主题,封面如出一辙:悬空的大脑,连结一条蓝色的脊髓。亚历山大认为,“具体的生理现象”是个人情绪与外在环境交互作用后的产物,是否成瘾,除了药物性质,还有许多其他因素,像是运气、巧合、加薪、廉价礼品等,无奇不有。他知道是这样,但苦于无证据,因此他想找出证据。
心理学家、药理学家开始以快乐中枢为基础,推断药物成瘾的原因。药物就像一种化学物质的电极,刺激沉睡的内侧前脑束,使其想再得到更多刺激,这道理就像我们抓挠蚊虫叮咬过的伤口,反而觉得更痒。
这样解释简单易懂,但不够明确,也不科学。有些研究者于是从药理学角度切人,提出相当有趣的理论。人脑中有一个药物工厂,生产各种化学药物:作用如同鸦片的脑内啡(endorphins)是人体天然的止痛剂、多巴胺(dopamine)、具有安定心神作用的血淸素(serotonin,又叫羟色胺)。人脑会根据实际状况,自动调节生产少量的药物,让我们感到舒适,渡过难关。然而一旦我们开始从外界输入药物,如:吸食大麻或纯可卡因,原本处于平衡状态的血液,受到外来药物作用影响而释放信息,让身体停止生产天然化学物质,而依赖外在供给。换言之,我们的身体为配合外部的人为的供给,会停止自行生产。这种反应有个好听的说法是“神经适应模式”(neuroadaptive model).一旦药物改变人体自体调节系统,就得再经过一番努力才能恢复原先的状态。
亚历山大说:“先讨论多巴胺减少的理论。因为吸食可卡因会导致脑部停止生产多巴胺,所以需要吸食更多可卡因,才能达到同样刺激的效果。多巴胺减少会导致人类需要更多可卡因,这种说法缺乏具体实证。”我打电话给一位曾在缉毒单位担任助理的朋友,耶鲁大学毕业的克雷勃(Herb Kfeber),他说:“当然有证据。你没看过脑部断层扫描的研究?吸食可卡因的人,脑部都会缺乏多巴胺。且缺乏程度与想要吸食可卡因的欲望强弱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有关?无关?或许?综观心理学所有领域,只有药物研究才会出现矛盾答案并存的现象,此时科学就像政冶,不仅无法厘清事实,而且更会衍生混淆错乱。
麻省理工学院心理学教授杜米特(Joe Dumit)说:“这样说吧!脑部断层扫描的结果未必可靠。研究者很容易营造出差异很大的假象,产生误导。谁也不能肯定!”杜米特叹口气。整天研究大脑可不是件简单的事,简直就是没有止境且毫无希望的反复演练,企图超脱自我限制来了解自我。算了,给我一杯酒!
亚历山大想要找出证据。他住在风景如画的海滨城市温哥华。他观察其他研究者的老鼠,这些药物成瘾的老鼠,有些背部毛被剃光,直接插人导管,关在狭窄脏乱的笼子里。也许这就是证据。亚历山大这样想:“假如我必须住在那种环境,一定也需要药物让自己振奋。”要是把笼子移走,也就是改变社会限制,不知有何后果。动物若身处快乐舒适的环境,是否仍难逃成瘾的生理反应?亚历山大暗自思索这个问题,露出神秘的微笑,两颊浮现酒窝,仿佛想起遗忘多时的美好回忆,脑海中闪过一个绝妙的点子:“老鼠乐园”(Rat Park),他随即动手打造这个奇特的地方。
亚历山大和两位同事柯姆斯、哈达韦,合力建造约五六平方大的住所,安置实验的白老鼠,取代一般常见的窄小笼子。这处老鼠房舍中,温度适中,摆放许多美味的松木刨花,有各式各样色彩鲜艳的圆球、滚轮、锡罐。亚历山大等人打算将公鼠母鼠都移居其中,所以里头有足够的空间满足不同用途,包括:交配、分娩、游玩嬉戏、哺育幼儿。三人接着为这间老鼠的五星级豪华饭店粉刷墙壁。底色是鲜绿与鲜黄,还画上落叶树木,道路婉蜒在群山之间,点缀着细小树木、溪流流过平滑的石头。他们并不在乎是否与实际情境相符,所以茂密丛林变成常绿树林,皑皑白雪消融,变成大片沙地。
亚历山大、柯姆斯、哈达韦三人为老鼠设计若干实验情境。其中一项名为“诱惑”,基本假设是老鼠嗜吃甜食,很少见它们能拒绝甜点诱惑。这项实验中,研究者把16只老鼠放进豪华的老鼠乐园,另外6只老鼠则留在拥挤且与外界隔绝的笼子里。因为纯吗啡带有苦味,老鼠不喜欢,所以他们把吗啡掺在糖水里,给两组老鼠喝。起初只加一点点糖,实验越久,糖越加越多,到最后简直就像甜腻腻的甜酒。老鼠一边喝水,一边吸收难以抗拒的类鸦片药物。他们也提供两组老鼠普通的自来水,水质浑浊略带霉味,就放在装了吗啡水的瓶边。
以下是他们的发现。实验刚开始时,吗啡水的甜度不高,但置身拥挤笼里的老鼠,就会去喝吗啡水。这些老鼠用力啜饮,我想,没过多久,它们就会头晕目眩,倒卧地上,眼神呆滞,细小的四肢缓慢晃动。住在老鼠乐园里的老鼠,不管实验者加再多的糖,都会排斥喝下具有麻醉效果的液体。不过有些老鼠偶尔会去喝,母鼠多于公鼠,尽管如此,它们还是比较偏好自来水。两组老鼠都曾喝下吗啡水,但相较之下,拥挤笼子中的老鼠喝水的频率是乐园中老鼠的16倍,显然具有统计上的重大意义。更有意思的是,研究者在老鼠乐园的吗啡水中加人Naloxene后,这些老鼠一改对吗啡水的厌恶,开始去喝这种水。Naloxene这种物质可以减轻类鸦片药物的作用,但也会稀释液体的甜味。这项令人震惊的发现反映出最重要的一项事实:置身“友善”环境中的老鼠会避免接触任何影响其群体行为的物质,如海洛因。老鼠喜欢带有甜味的水,前提是喝下肚后,不会让自己神情呆滞茫然。至少对啮齿类动物来说,若身处舒适情境中,便不需要鸦片之类的物质。而我们一向将鸦片视为无法抗拒的诱惑,实在是错得离谱。
我们认为这项结果不但对群体行为相当重要,同时也深具统计上的价值。假如老鼠在正常环境中会持续抗拒麻醉药物,那么所谓“天生成病倾向”(natural affinity),其实是以受隔离动物为实验对象,却将结果过度推论于全体。这种解释是错的。
近来学界提出“适应”(coping)的观点,用来解释人类对药物成瘾的现象,上述发现刚好可以与之呼应。我们应当记住,老鼠天生喜好群居,精力旺盛,好奇心强。孤立隔绝的环境不仅会造成人类异常的心理压力,其他动物也同样会难以忍受,因而会诱发极端的适应行为,如:使用强效止痛剂、镇定剂。上述实验中老鼠对吗啡的依赖就是最好的例证。
群体生活的老鼠抗拒吗啡,可能是因为吗啡的镇定作用太强,会干扰老鼠(个人〉能力,使其无法自在吃喝玩乐、求偶,或从事其他可充实生活的行为。
诱惑实验显示,鸦片之类的药物不会让人成瘾、无法抗拒。而这样的结果等于在挑战禁酒运动的主张。自从禁酒令颁布以来,节制饮酒的主张及相关思想逐渐成为主流,多数有关成瘾反应的研究都深受影响。1873年,有位观察采访禁酒集会群众的记者写道:“妇女和群众一起唱着‘赞美上帝,赐福人间’。在此同时,街上涌人大量私酒,一旁的妇女有的哭喊,有些相互唱和、答谢……”这段引文所描述的情景,激发了奥尔兹与米尔纳的研究动机,也是当今反毒运动的源头,也促成心理学界支持与反对的论辩。一般人往往对于物质成瘾抱持盲目的恐惧,尽管我们浑然不觉。而亚历山大等持相反意见者精心设计的实验,目的就在颠覆这些成见。
实验到此还不完整。亚历山大、柯姆斯、哈达韦三人顺利证实了,即使是药性最强的药物,若会影响得到满足的机会,受试老鼠也会抗拒。不过三人又有另一个疑问:已经形成的瘾又是怎么回事?三人试图要让老鼠乐园里的老鼠对某种物质成瘾,结果都失败。持反对意见者便可一派轻松,说:“好吧!让老鼠享受五星级豪华饭店的高级设备,随时都能满足性需求,它当然不会上瘾。可是现实世界里,人类更为脆弱,可能会在人生低潮时开始服用药物,一旦成瘾,就停不下来。戒除过程相当痛苦,瘾头一再复发,几乎没有例外。”为了检验此假设,研究团队再度找来两组老鼠,一组留在笼里,一组移往老鼠乐园。除了吗啡水,不给其他饮用水。57天后,所有老鼠都染上海洛因毒瘾。亚历山大写下:“时间够久,足以产生耐药性与毒瘾。”
接着再给予两组老鼠自来水与吗啡水,结果不出其所料。留在笼里的老鼠继续啜饮吗啡水,老鼠乐园里的那组,即使已经吗啡成瘾,也不去饮用含吗啡的水,即使出现戒断症状,也会减少服用的剂量。这项发现意味着,已经形成的瘾并非不可改变。药物研究者皮尔(Stanton Peek)指出,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尼古丁比海洛因更容易让人上瘾,但90%抽烟者可以自行戒掉,不需“治疗计划”、“保证人”、“专业协助”。但会不会有戒断症状?亚历山大主张,我们都认为戒断症状代表上瘾的固有力量,但实际上却未必如此。“老鼠乐园里的老鼠表现出近似轻微的戒断症状,它们会抽搐,确实有些症状,但都不是我们时有所闻的那种莫名的发作、出汗。”也许老鼠不会,但人类确实会出现症状,我们都曾亲眼目睹。亚历山大说:“绝大多数人戒除海洛因时,都曾出现某些戒断症状,就像一般感冒,没什么。”他的论点源于老鼠乐园的研究发现:戒断症状确实存在,但并非媒体所描述的那样,只是明显的流感症状以及生理上的不适。若从老鼠的反应观之,更重要的是,戒断症状并不会促使药物成瘾者继续服用药物。亚历山大说:“我认为戒断症状就像毒品,长久以来都被过度渲染。其实这都只是我们对药物的道听涂说、以讹传讹的误解。其实若让有毒瘾者现身说法,那只不过是种不舒适的感受,甚至达不到痛苦的程度。老鼠确实未出现痛苦反应,然而越战退役军人也没有,还有许许多多人药物成瘾后,经历戒断症状后,随即停止好转。”
亚历山大的研究意味着,成瘾反应事实上可以受自由意志所控制。老鼠、人类拿起众所周知的导管后再放回去,没有任何问题。若是无法放手,并不是因为某些物质天生难以抗拒,而是因为动物发现在特定环境中,没有比慢性自我毁灭更好的抉择。亚历山大所谓的成瘾,是一种因应生活方式采取的策略。而所有人为建构的策略,都可以透过教育、转移注意力、机会加以改变。会不会上瘾,可以抉择。
亚历山大现年62岁,尽管老鼠乐园的实验已超过25年,他对于怎么让老鼠上瘾、观察和等待后续发展仍记忆犹新。亚历山大说:“我们随时都在讨论实验,吃饭也讲,周末也谈。我的孩子来实验室看老鼠,搜集资料。这些老鼠的反应一再挑战种种有关成瘾的成见,看了令人振奋。我的生活乐趣只有这一项,但也足够了,没什么好抱怨的!”
亚历山大这番话里听不出任何兴奋意味。尽管他不承认,但还是可以感受到些许的失望。老鼠乐园的研究发现确实极具价值,不管对于人类全体或个人,都带来许多冲击。然而这项研究始终未受注目。亚历山大说:“我们提出研究报告,希望能发表在《自然科学》(Science and Nature)。这项研究完全有资格登在那上头,可是一连好几次都被退稿,实在太令人失望了!”最后一本学术地位很高、但知名度较低的期刊《药理学、生化科学、行为》(Pharmacobgy, Biochemistry, and Behavior)刊载老鼠乐园的研究报告。亚历山大说:“那本期刊很不错,水准不错,可惜看的人不多。毕竟,那是药理学期刊。”
亚历山大的研究重点较偏向心理学领域,但当时生物学当道,许多着名科学研究随之出现,这项研究遂遭人忽略。20世纪70年代,斯坦福学者戈尔茨坦(Avram Goldstein)发现,人体会分泌一种类似鸦片的物质:脑啡。他也观察到海洛因成瘾者无法分泌足够的脑啡,因此他假设若为成瘾者注射脑啡,应可降低其对药物的需求,可是结果完全无效。但这不重要,这项实验受到重视,因为它是以生理学观点为基础,而美国学界对有关分子的理论特别青睐,只要采取这方面的论点,就算文不对题、避重就轻,都无所谓。亚历山大却着重在种族、阶级及其他多元社会中的微妙因素。
亚历山大有时会忿忿不平。他指控生物医药领域为了政治利益,刻意隐瞒有关吸毒行为的重要科学资讯。毕竟,老鼠乐园的实验结果若受到重视,政府势必整顿市区老旧国宅,提高教育经费补助,降低医药经费比例。然而批评者指责亚历山大只想出名,曲解资料,企图引发社会争论。这是耶鲁大学毕业的缉毒人员克雷勃所持的见解,他以耶鲁大学为荣,认为来自“康捏狄格河以北”的研究都不值一顾。根据克雷勃的常春藤名校的标准,亚历山大的研究来自科学的不毛之地,所以他这样说:“一幵始听到这项来自温哥华的研究,我还觉得很不错,不过现在却发现它的研究方法大有问题。”
我问:“有哪些问题呢?”
他说:“我记不得了。”
我说:“亚历山大说,你认为成瘾是无可避免的现象,只要与药物接触就会导致成瘾。”
克雷勃说:“太可笑了,我从没这样说过,也不这样认为。’’我说:“若你不这样想,为何不支持药物合法化?”
他说:“咖啡因。美国有多少人咖啡因成瘾?”
我说:“很多。”
他说:“约2500万人。多少人尼古丁成瘾?约5500万人。多少人海洛因成瘾?200万人。越多人接触某种药物,就越多人上瘾。尼古丁取得很容易,所以到处都看得到瘾君子。海洛因若也容易取得,上瘾的人数就会暴增,导致相当危险的后果。”
亚历山大指出,禁酒运动之前,成瘾比例始终维持在1%左右。他表示,把药物成瘾归咎于取得容易,犹如把肥胖问题归咎于食物,显然与多数人的情况不符。
克雷勃继续说:“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弄到一瓶啤酒?”我说:“一分钟吧!”想到放在冰箱里的绿色酒瓶。
克雷勃又问:“拿到香烟要花多少时间?”
我说:“20分钟吧!”想到几条街外有家便利商店。
他语气一沉,接着问:“好,那你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拿到可卡因?”
幸好我和他是透过电话交谈,否则他一定会看到我脸红心虚、眼神闪烁的模样。因为只要三秒钟,我就可以拿到可卡因,或是与其化学成分相当的东西,还有许多会引起幻觉的植物,这些都是我那爱好化学的丈夫从网络上买来的。我们这家人应该算有恋药癖吧!
他又重复一次:“要多久?”语调似乎有些许威胁意味,是我的幻觉吗?难道他发现我不对劲?
我脱口而出:“一段时间,几小时,几个星期吧!”
他说:“这样你懂了吧?取得容易,接触机会增加。越常接触,就越容易上瘾。”
我随手可得的药物之多,应该无人能及吧!我喝得到罂粟子泡的茶,拿得到医师才能开立处方的氢吗啡酮(hydromorphone),但我对这些都没兴趣。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身边有这么多可以改变精神状态的药物,我却没有一点欲望。我先生有长年疼痛问题,却喜欢每种都尝试。他若不泡杯茶,吞两颗氢吗啡酮,就几乎坐不下来,更别说好好睡一觉。我很担心他,对他说:“你要是还没上瘾,也快了。”身为老鼠乐园实验的忠实维护者,他这样回答我:“你知道真正的研究结果。我过得很舒适,可不是笼里可怜的小老鼠。”
然而还是有人上瘾,理论与政治怎么说,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深受折磨,只想得到缓解。以艾玛为例,她的亲身经历一点都无法忽视。她和我丈夫一样,住处和老鼠乐园一样舒适,但它就是无法摆脱药物的诱惑。每一次她尝试把药剂减量,“情况就会变得很糟’我再度前去拜访,她语带绝望地说:“没人告诉我这种药这么危险。”她开始把OxyContin药片分割成小片,减少每次服用的分量,她用这种渐进递减的方式,希望能减轻药瘾。OxyContin造成的恐慌正席卷美国,《纽约时报周刊》封面上斗大的“OxyContin”,全美各地的药剂师也都惶惶不安,摆出“本店不出售OxyComin”看板,以免歹徒觊覦行抢。
要找出证据反驳老鼠乐园的实验结果并不难。各种需求都不虞匮乏的有钱人常是药物滥用者,还有证据显示,持续接触类鸦片药物或可卡因,确实会造成脑部明显的变化,致使自由意志失效。亚历山大对此自有解释。有钱人也像平常人一样,受制于社会规范与冲突;脑部断层扫描显示的脑部变化,只能证明两者确有关联,而非因果关系。你可以接受亚历山大的反驳,但无法改变以下事实:亚历山大在老鼠乐园所做的研究,其实并未显著改变社会整体对物质成癃的看法与做法。因此,这个实验到底哪里伟大?克雷勃说:“这个实验并不伟大亚历山大自己也说:“老鼠乐园的实验并不出名。你为什么想把它写进这本书?只有少数人支持这个实验,事实就是这样的确,老鼠乐园的实验名声并不响亮,而美国知名作家安德森(Sherwood Anderson)的《小城畸人故事集》(Winsburg Ohio)、赛尔策(Richard Seltzer)的论文《刀》(Lessons of a Knife)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这些杰作就像精巧的宝石,回响虽小,却余音绕梁,许多后来的文学作品,私底下部承袭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作品。亚历山大的老鼠乐园实验也是如此。本章先前引述若干实验,显示人类并不容易上瘾,这些调查研究的部分动机受到亚历山大的启发。亚历山大的实验也促成许多研究,开始注意吗啡成瘾的癌症病人,目前相关研究已经开始从生理、心理、社会层面的差异,解释吸食吗啡止痛与寻求快感的分别,前者很少导致成瘾反应,而后者却通常会招来麻烦。最重要的是,亚历山大的研究引出一连串有趣的后续实验,这些研究都以环境对人类心理的影响为主题。1996年,伊朗进行一项研究指出,居家环境单纯的妇女生育率明显髙于住处有多个家庭共享的妇女;换言之,环境拥挤,生育率就下降。有关监狱的研究也显示.人口密度越高,自杀、谋杀、疾病的问题越多。置身窄小空间的人,解决问题的能力较差。
老鼠乐园的实验,各界反应冷淡,亚历山大应该颇感失望,但他并未沉湎其中。亚历山大不像他的老师哈洛,他并未意志消沉,也没有借酒或药物消愁。他说在感情不断遭遇挫折时,他曾有这样的念头,但此时他只是斗志髙昂地面对眼前的问题。老鼠乐园的实验只是人生历程的一个里程碑,他继续思考、计划、参与。亚历山大加人波特兰酒店协会,这个位于温哥华的机构提供艾滋病人消毒的针头、温暖的住所,让他们死得有尊严。他开始研究古代中国的鸦片馆,凹凸不平的墙面上,刷下—层细白的粉末。正当老鼠乐园实验未能引起学界瞩目的时候,西门菲莎大学因而撤销补助经费,亚历山大却能泰然处之,转而研究“史上首位心理学家”柏拉图。还有保护动物人士抗议其实验室通风设备不良,校方决定予以关闭,整个实验宣告终止。几个月后,实验室通风设备仍未见改善,却重新开放作为学生咨询场所。亚历山大说:“那样对老鼠不好,给人使用的话还可以。”
他的话语中丝毫不见挖苦意味。实验室关闭,不用研究老鼠,亚历山大开始转向研究历史,走上通往过去的回廊,检视失传已久的文化,采寻其中揭露的线索,了解为何有人会成瘾,有人不会。他发现在人类史上的许多时代,物质成瘾的现象几乎不存在,让他感到相当有趣。例如,加拿大的印地安人还未被西方文明同化时,物质成瘾的比率几近于零。而英国在工业革命剧变之前,人民务农维生,与土地共存,仰望夜空中皎洁明月,那时候几乎没有物质成瘾的问题。亚历山大发现,成瘾比率提高,并非因为药物取得更为容易,而是人心彷徨,不知何去何从。因为自由的市场经济把人视为经济活动的产品,而且根据经济需求切断个人与过去的牵连,把人移往他处加以改变,这样势必导致人心混乱。“20世纪末,不论贫富,无预警裁员,社区联系变得薄弱,人际关系急剧变动。随着时代发展,家庭瓦解,工作、技术、语言、国籍、意识形态不断改变。价格、收人与社会互动都不稳定,就连最重要的经济体系也未必能维持良好运作。有钱没钱都一样。人心错乱,引发更大的混乱,而且波及脆弱的人际互动网络、社会与实体世界,就连维系心理社会平衡的精神价值也难以幸免Z亚历山大说,失去这些重要力量,人类就像笼中之鼠,因为社会失调,心无定向,而盲目寻求慰藉,不管能否从中得到实质的满足。
追根究底,亚历山大显然放弃了过往信念,成为传统的捍卫者。多年来他不断提出前卫激进的质疑,但却得到如此保守的结论:我们应该重视人际关系、爱、情感以及由友谊、家庭及些许工作构筑成的生活模式。现在的亚历山大在温哥华岛上的小农场悠闲度日,早上写作著述,过着简单的生活。也许他该邀请总是和自己意见相左的克雷勃一起来此度假。亚历山大相信恶劣的环境导致成瘾反应,克雷勃相信应该是接触这些特定药物的机会。两人到最后却目标一致:维系社会结构的稳定与运作,用家庭取代帮派,回归传统,为贫乏的文明指引方向。克雷勃这样写:“我们应当致力消除药物滥用与成瘾现象,使其减至最低程度。……美国社会应致力让所有公民有发展天赋的机会。”亚历山大说:“我们只有教导儿童有关重要的文化遗产与中心理念,才能有效减少心理病态的可能。”两人最后都谈到人的尊严,也都深信不疑。
我希望能提出具体明确的结论。但尽管本章讨论具体的物质,最后的结果却虚幻不定,仿佛吸食鸦片后的梦境。根据“实验结果”,艾玛服用镇定剂是为了缓解痛苦,而非追求快乐,所以她应该不会上瘾,但她却上了瘾。根据“实验结果”,我先生不断接触药物,应该会成瘾,但他却没有。克雷劫主张,成瘤比率会随接触机会增加,且提出数据印证。亚历山大则说,假如他所言属实,种植罂粟花的国家,其人民应该都会上瘾,但事实并非如此。到底有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我决定亲自体验。样本数:1,假设:无。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身处牢笼。我家空间宽敞,生活美好,人际互动频繁且健全,但我是自由市场里的小卒,和这年头的其他人一样彷徨错乱。我没有宗教信仰,不是大家庭,不信上帝。我打算和亚历山大的老鼠一样,连续57天服用氢吗啡酮,然后停药,看我会怎样。
我吞下两片,再一片,应该够了,我兴奋起来。微风轻拂脸庞,感觉很舒服。停车场上有只海鸥,长着雪白晶莹的羽毛和翅膀。我顿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鸟。
3天过去,4天,一切都很好。一连好几个星期,我在晚上服用含鸦片成分的药物,对着月亮发呆,想着好笑又甜蜜的事情。白天,我仔细观察自己,我看起来像一个在期待夜晚到来,才能服用万灵丹的人吗?我渴望那东西?我寻找任何渴望药物的征兆,就像我在怀孕初期,随时注意异常的疼痛痉挛,因为那可能是流产的前兆:我随时在注意,天呀,好像有点不对劲,不会吧?我确实有那种感觉?不会是阵痛吧?可是没有出血呀!现在又好了。我开始胃痛,对我来说,吗啡是种怪异的甜点,不好吞,也不好消化。但是全部混在一起,就没差别了。到最后,我宁可和朋友吃饭,也不想为一只海鸥而感伤。14天后,我突然停止服药。我有些焦躁不安,还有点鼻塞。不过也许是被女儿传染了感冒!
以下是我这次实验的心得。看你喜欢哪一个吧!
·吗啡不一定会导致成瘾反应,而一般对于戒断期间的生理反应,确实过分渲染夸大。
·克雷勃也许会说,我的基因健全,所以成瘾的可能性不会提高。
·我并未进展到注射药品的程度,所以快感不会提高,内侧前脑束也没有受到密集的刺激,所以没有任何风险。
·我不置身人群,也不在牢笼中。
·没有人知道。
挑一个,或都不要。我也搞不懂,只觉得累了。大脑皮层的快乐中枢早在呼唤我让我不要钻牛角尖了,只是我一直没发现。我要回到正常生活,我先生不时服用止痛药,女儿还在学走路,窗外雪花纷飞,落在格子铁窗上,好像某种装饰。我的世界并不完美,但已美好到让我幸福地置身其中,除了这些,还有克雷勃和亚历山大分据两端,我在中间无所适从。
最后我打算亲自造访老鼠乐园。我想躺在里头,感受空间有多宽敞,呼吸杉木木屑的浓重气味。我想知道,那些还未被同化的印地安人正坦荡、悠闲地躺在广袤大地,他们有何感受呢?我摊开手掌扑向大地,我越用力,手印就越明显,我竖起耳朵,倾听玉米外壳热透裂开的声音。所以我去了。我看到亚历山大保留的木夹板做成的墙面,那是老鼠乐园的布景,上头画着髙耸的松树,映衬背后的蓝天。天空中飘着几朵云,白底掺杂些许粉红,河水奔流注人海中。如果老鼠住在这种地方,人应该住在四季如春的加州,且没有断层经过,食物来源不虞匮乏,没有其他动物虎视眈眈,身旁弥漫木头的香气,好像曾祖母的木制衣柜。亚历山大说这处老鼠乐园是正常环境,他说:“我们坚信这个正常环境可以充分满足老鼠的需求,所以吗啡产生不了吸引力。”不过当我看到眼前保存的摆设、油漆过的夹板墙、当初还有充足的食物、随时可用的运动器材、闪闪发光的河流,怎么样都不觉得这是“正常环境”,而已经是“完美环境”。我相信在实验室外的世界,绝对找不到这样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亚历山大实验的致命伤。他打造一个天堂,发现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很快乐,结果一点也不令人意外。但这样的天堂究竟在哪里?老鼠乐园真能反应“现实生活”?这样的环境只能证实,我们若能置身这个神话般的世界,即可免于药物成癱,但这样的世界以前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出现,我们只能带着有缺陷的基因,活在不完美的真实世界里。
最后,亚历山大这个情场失意、两度失婚的男人,六十多岁时终于和第三任妻子安定下来。他骨子里是个相当浪漫的人,相信老鼠乐园可能出现在真实世界,相信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乐善好施的大同世界,但谁晓得会不会有这么一天?这种浪漫的世界观认为,只要有特定的机缘出现,每个人都能充分发挥所长。而一般的世界观源于怀疑甚至愤世嫉俗的心态,认为世界充满困难,随时可见缺憾,每个所在的地点都是牢笼,仔细看身边全是无形的栏杆。两种南辕北辙的世界观,同样有说服力,难分轩轾。我相信后者,但我无法证实,也不想证实。
回家后我接到艾玛的电话,她告诉我她终于“摆脱那该死的药”,还说她再也不用止痛剂了。我若打电话给亚历山大,告诉他艾玛的故事,我可以想像他一定会大声嚷嚷,想出各式各样的理由来解释这个与他手边资料相抵触的故事。艾玛可能还处于痛苦状态,只是她不承认;也许她看似快乐的家,私底下已蒙上沮丧的阴影;也许她丈夫并不支持她;也许她工作太过认真。亚历山大会把从前和我讲过许多遍的话,再拿出来跟我说:“在我三十多年的研究生涯中,我从没看过一个人不论内在与外在的需求都从不匮乏,却还会药物成瘾。绝不可能。你要是找得到,我就放弃所有的信仰。”
我不会打电话给亚历山大告诉他艾玛的故事。我也不会打给克雷勃告诉他我先生身边的药物随手可及,但却没有出现严重药物问题。真实的药物战争也许不在街道上,而是在学术界,科学家们相互批评,各自研究,对于所专注的问题穷追不舍,拼命苦寻答案。然而,究竟是哪些问题?对于成瘾反应的激烈辩论究竟有何意义?我们只晓得.不管哪一方都不具有代表性。药物成癥的问题牵连甚广,不只是化学物质,更包括自由意志、责任与强制、缺陷与弥补的方式等,这些因素交替作用,最终导致难解难分的困境。
我上楼来到书房。夜深了,床边小桌上的彩绘台灯亮起,投射出柔和昏黄的光线,鹅黄色的墙壁感觉很温暖,上头挂着樱桃、水蜜桃的素描。我爱这间书房,也喜欢那只毛茸茸的肥猫,看它心满意足地躺在长沙发上,发出呼噜噜的声音。我们每个人都想跟它玩。因为家里有老鼠,所以才养了它。家里鼠患猖獗,老鼠在地板上跑来跑去,在冰箱后的散热铁架爬上爬下。尽管养了猫,我还是可以听见老鼠在暖气管中吱吱叫,不知道是哪里又掉了什么好吃的。我可以想像它们光滑的头顶、牛奶的味道,就算在睡梦中,我也听得到它们潜伏飞奔,四处穿梭蹦跳,宛如体操健将,四处啃唠抓搔,不断繁衍。它们咬破饼干纸盒,战利品洒得到处都是。老鼠们,祝它们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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